1:余少時過里肆中,見北雜劇有《四聲猿》,意氣豪達,與近時書生所演傳奇絕異,題曰“天池生”,疑為元人作 2:后適越,見人家單幅上有署“田水月”者,強心鐵骨,與夫一種磊塊不平之氣,字畫之中,宛宛可見 3:意甚駭之,而不知田水月為何人 4:一夕,坐陶編修樓,隨意抽架上書,得《闕編》詩一帙 5:惡楮毛書,煙煤敗黑,微有字形 6:稍就燈間讀之,讀未數(shù)首,不覺驚躍,忽呼石簣 7:“《闕編》何人作者 8:“此余鄉(xiāng)先輩徐天池先生書也 9:先生名渭,字文長,嘉、隆間人,前五六年方卒 10:今卷軸題額上有田水月者,即其人也 11:”余始悟前后所疑,皆即文長一人 12:又當(dāng)詩道荒穢之時,獲此奇秘,如魘得醒 13:兩人躍起,燈影下,讀復(fù)叫,叫復(fù)讀,僮仆睡者皆驚起 14:余自是或向人,或作書,皆首稱文長先生 15:有來看余者,即出詩與之讀 16:一時名公巨匠,浸浸知向慕云 17:文長為山陰秀才,大試輒不利,豪蕩不羈 18:總督胡梅林公知之,聘為幕客 19:文長與胡公約 20:“若欲客某者,當(dāng)具賓禮,非時輒得出入 21:”胡公皆許之 22:文長乃葛衣烏巾,長揖就坐,縱談天下事,旁若無人 23:是時公督數(shù)邊兵,威振東南,介胄之士,膝語蛇行,不敢舉頭 24:而文長以部下一諸生傲之,信心而行,恣臆談謔,了無忌憚 25:會得白鹿,屬文長代作表 26:表上,永陵喜甚 27:公以是益重之,一切疏記,皆出其手 28:文長自負(fù)才略,好奇計,談兵多中 29:凡公所以餌汪、徐諸虜者,皆密相議然后行 30:嘗飲一酒樓,有數(shù)健兒亦飲其下,不肯留錢 31:文長密以數(shù)字馳公,公立命縛健兒至麾下,皆斬之,一軍股栗 32:有沙門負(fù)資而穢,酒間偶言于公,公后以他事杖殺之 33:其信任多此類 34:胡公既憐文長之才,哀其數(shù)困,時方省試,凡入簾者,公密屬曰 35:“徐子,天下才,若在本房,幸勿脫失 36:”一知縣以他羈后至,至期方謁公,偶忘屬,卷適在其房,遂不偶 37:文長既已不得志于有司,遂乃放浪曲糵,恣情山水,走齊、魯、燕、趙之地,窮覽朔漠 38:其所見山奔海立,沙起云行,風(fēng)鳴樹偃,幽谷大都,人物魚鳥,一切可驚可愕之狀,一一皆達之于詩 39: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滅之氣,英雄失路、托足無門之悲,故其為詩,如嗔如笑,如水鳴峽,如種出土,如寡婦之夜哭,羈人之寒起 40:當(dāng)其放意,平疇千里 41:偶爾幽峭,鬼語秋墳 42:文長眼空千古,獨立一時 43:當(dāng)時所謂達官貴人、騷士墨客,文長皆叱而奴之,恥不與交,故其名不出于越 44:悲夫!一日,飲其鄉(xiāng)大夫家 45:鄉(xiāng)大夫指筵上一小物求賦,陰令童仆續(xù)紙丈余進,欲以苦之 46:文長援筆立成,竟?jié)M其紙,氣韻遒逸,物無遁情,一座大驚 47:文長喜作書,筆意奔放如其詩,蒼勁中姿媚躍出 48:余不能書,而謬謂文長書決當(dāng)在王雅宜、文征仲之上 49:不論書法,而論書神 50:先生者,誠八法之散圣,字林之俠客也 51:間以其余,旁溢為花草竹石,皆超逸有致 52:卒以疑殺其繼室,下獄論死 53:張陽和力解,乃得出 54:既出,倔強如初 55:晚年憤益深,佯狂益甚 56:顯者至門,皆拒不納 57:當(dāng)?shù)拦僦?,求一字不可?/a> 58:時攜錢至酒肆,呼下隸與飲 59:或自持斧擊破其頭,血流被面,頭骨皆折,揉之有聲 60:或槌其囊,或以利錐錐其兩耳,深入寸余,竟不得死 61:晚歲詩文益奇,無刻本,集藏于家 62:予所見者,《徐文長集》、《闕編》二種而已 63:然文長竟以不得志于時,抱憤而卒 64:先生數(shù)奇不已,遂為狂疾 65:狂疾不已,遂為囹圄 66:古今文人,牢騷困苦,未有若先生者也 67:雖然,胡公間世豪杰,永陵英主,幕中禮數(shù)異等,是胡公知有先生矣 68:表上,人主悅,是人主知有先生矣 69:獨身未貴耳 70:先生詩文崛起,一掃近代蕪穢之習(xí),百世而下,自有定論,胡為不遇哉 71:梅客生嘗寄余書曰 72:“文長吾老友,病奇于人,人奇于詩,詩奇于字,字奇于文,文奇于畫 73:”余謂文長無之而不奇者也 74:無之而不奇,斯無之而不奇也哉!悲夫! |